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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,厨房里飘出的香气已经缠绕了整个下午。这是农历腊月廿九的黄昏,我站在灶台前,看着锅里翻滚的鱼丸,忽然想起小时候,祖母也是这般站着,一站就是几十年。 今年的年夜饭,我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了。不是因为繁琐,而是每一道菜都需要时间,像等待一个约定。爆鱼是父亲的最爱,我选了上好的鱼,切成厚薄均匀的块,用黄酒、姜片腌制整整一夜。第二天,当油锅滋滋作响,鱼块在热油中渐渐金黄,我听见父亲在客厅里跟母亲说:“就是这个味道。”炸好的鱼块要立刻浸入事先调好的酱汁——生抽、老抽、冰糖、八角、桂皮,还有一点点五香粉。滚烫的鱼块遇到冰凉的酱汁,“滋啦”一声,瞬间吸收了所有滋味。这“爆”字,既是烹饪的手法,也寄托着对来年的期盼——爆发、发达。 素鸡是母亲的指定菜式。这种看似普通的豆制品,经过巧手处理,竟能幻化出类似鸡肉的口感。我把它切成薄片,两面煎至微黄,再用蚝油、糖、葱姜慢火煨炖。“鸡”与“吉”同音,母亲说,这是吉祥平安的象征。其实我知道,她更想念的是外婆做的素鸡,那个味道里有她整个童年。 鱼丸要用手工打制。买来的草鱼剔骨去刺,鱼肉刮成茸,加少许蛋清、盐、水,顺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。这个过程最考验耐心,搅打得不够,鱼丸就不够弹牙;搅打过度,又会变硬。我一边搅,一边想起外婆的话:“做鱼丸就像过日子,力气要用得恰到好处。”当雪白的鱼丸在清汤中浮起,像一个个小小的祝福。 如意菜其实就是豆芽菜,因形似如意而得名。我配了胡萝卜丝、木耳丝、金针菇一起清炒,色彩缤纷,清爽解腻。最不能少的,当然是清蒸鱼。选一条鲜活的鲈鱼,开膛洗净,抹上薄盐,铺上姜丝葱段,上锅大火蒸八分钟。出锅时淋上热油和蒸鱼豉油,鱼肉洁白如玉,鲜嫩无比。“年年有余”,这是中国人最朴素的愿望。 傍晚六点,家人陆续到齐。弟弟从北京回来,带着一路风尘;妹妹刚下高铁,行李箱还立在门边。母亲摆碗筷,父亲开红酒,孩子们在桌边嬉闹。圆桌上,八道菜热气腾腾,像八个温暖的拥抱。 父亲举起酒杯:“来,又是一年,平安就好。”大家站起来,杯盏相碰的声音清脆悦耳。我看看身边的每一个人,父亲的白发又多了几根,母亲的眼角添了皱纹,弟弟妹妹也不再是当年跟在我身后跑的小孩。可是在这一刻,在年夜饭的桌边,我们仿佛又回到了从前。 窗外的鞭炮声渐起,烟花不时照亮夜空。屋内,我们吃着说着,笑声不断。世界那么大,我们走得那么远,可最终发现,幸福其实很小,小到一桌年夜饭就能装下。小到一口爆鱼的酥脆,一口素鸡的软糯,一口鱼丸的鲜弹,就能让我们想起所有温暖的过往。 饭后,我们一起看春晚,嗑瓜子,聊天守岁。母亲端来水果和糖果,父亲给孩子们发压岁钱。零点钟声敲响时,窗外烟花满天,屋内掌声一片。我站在窗前,看着满城灯火,每一盏灯下,都有一个团圆的家庭。 这一桌年夜饭,每一道菜都是一个故事。故事里,有我们对过去的怀念,对现在的珍惜,对未来的期盼。所谓过年,不过是一家人在一起,把平常的日子过成诗,把普通的菜肴吃出滋味。而所谓幸福,就是此刻,当下,你爱的人都在身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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