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断葡京（上）

上上签

午夜十二点的澳门依然灯火如昼。何骏站在新葡京酒店门口，抬头望了望那朵巨大的金色莲花，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。十年前，他就是在这里赌上全部身家，也是在这里输掉了一切。如今，他拖着破旧的行李箱重返故地，不是为了翻本，而是为了告别。
电梯在二十八层停下。走廊尽头的套房门前，何骏深吸一口气，按响了门铃。
开门的是个穿丝绸睡袍的中年男人，头发梳得油亮，看见何骏的瞬间，眼睛眯成一条缝：“阿骏？真是你？”
“陈生，好久不见。”
陈文强，当年澳门赌场最年轻的“厅主”，何骏曾经的“贵人”，也是将他拖入深渊的推手。房间里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花，何骏在沙发上坐下，视线掠过窗外璀璨的夜景——那是澳凼大桥，像一条镶满钻石的缎带，连接着纸醉金迷的两个半岛。
“听说你前两年在东莞开厂？”陈文强递来一杯威士忌，冰块碰撞的声音清脆。
“倒闭了。”何骏接过酒杯，一饮而尽，火辣辣的液体烧灼着喉咙，“欠了八百万。”
空气静默了几秒。陈文强笑了，那是赌场老手特有的、洞悉一切的笑：“所以你想回澳门搏最后一把？我可以安排——”
“不。”何骏打断他，从怀中掏出一个牛皮纸袋，推到玻璃茶几上，“我是来还债的。”
陈文强的笑容凝固了。他慢条斯理地拆开纸袋，里面是厚厚一叠文件：房产抵押合同、工厂设备清单、银行转账凭证……最底下，是一张泛黄的照片——两个年轻人站在大三巴牌坊前勾肩搭背，笑得没心没肺。那是2006年，何骏刚跟陈文强从珠海过来“闯天下”的时候。
“我查过了，当年你在账上做的手脚。”何骏的声音很平静，仿佛在说别人的事，“那场‘意外’输掉的三千万，至少有一半进了你的口袋。这些年我一直在想，你怎么忍心？”
陈文强点了支雪茄，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：“赌场就是这样，愿赌服输。何况当年是你自己说要玩把大的。”
“所以我认了。”何骏站起来，走到落地窗前。凌晨一点的澳门，霓虹灯不知疲倦地闪烁着，远处永利皇宫的音乐喷泉正在上演水舞秀，金色的水柱直冲夜空，美得虚幻。“我用十年时间证明了你的话：在澳门，没有赢家，只有还没输光的人。现在，我输光了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这个曾经称兄道弟、如今面目全非的男人：“这些文件够抵当年我欠你的那份了。从今天起，我们两清。”
陈文强翻看着文件，突然问：“你还记得阿玲吗？”
何骏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。
十年前的那个雨夜，何骏输掉最后一枚筹码时，女友林玲就站在他身后。她没有哭闹，只是默默撑开伞，说：“我们回家吧。”
“家？”何骏惨笑，“房子抵押了，车卖了，我还有什么家？”
林玲拉着他的手，雨水顺着她的长发滴落：“我在哪里，哪里就是你的家。”
但他们终究没有走出澳门。第二天，何骏偷了林玲母亲留给她的玉镯，换了五千块筹码。半小时后，他再次两手空空地站在赌场门口，而林玲已经不见了。她只留下一张字条：“我回珠海了。别再找我。”
何骏真的没再找她。他把自己灌醉，然后借了高利贷，继续赌。直到追债的人打断他两根肋骨，陈文强才“适时”出现，替他还了债，条件是让他去内地“避避风头”。这一避，就是十年。
“她嫁人了。”陈文强吐着烟圈，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，“嫁了个香港商人，生了两个孩子，住在半山豪宅。我去年在慈善拍卖会上见过她，手上戴的那颗钻石，有鸽子蛋那么大。”
何骏闭上眼睛。他想起很多年前，林玲在地摊上挑了一对银戒指，二十块钱。她给自己戴上，又执意给他戴上，笑着说：“等我们有钱了，我要在这里开家甜品店，就叫‘玲记糖水’，你当老板，我当老板娘。”
那个笑容太清晰，清晰得像一把刀，剖开十年光阴，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真相。
“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？”何骏问。
“因为我想让你知道，”陈文强掐灭雪茄，声音冷了下来，“在澳门，所有人都要付出代价。你的代价是十年青春，我的代价是这辈子都睡不踏实。至于阿玲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她的代价是再也无法相信任何人。”
窗外突然响起钟声。何骏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，凌晨两点。十年前，也是这个时间，他赢到了人生的第一个一百万。当时他觉得，整个澳门都在他脚下。
如今他才明白，澳门从未属于过任何人。它只是一场盛大的梦，而所有做梦的人，终将醒来。
“我明天的船票。”何骏提起行李箱，“这辈子都不会再来了。”
陈文强没有起身送他。门关上的瞬间，这个在澳门赌场叱咤半生的男人，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。他冲到洗手间，对着马桶吐出一口带血的痰。镜子里的人两鬓斑白，眼袋深重，像一条脱水的鱼。
他想起今天下午医生说的话：“晚期，最多三个月。”
原来在命运这张赌桌上，庄家从来不是他。
（上篇完）

山区奥特曼

还是非常喜欢观看这样的故事的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