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断葡京（下）

上上签

清晨六点的外港码头，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。何骏买了张最便宜的去深圳蛇口的船票，坐在候船厅的塑料椅上，看着天光渐渐亮起。澳门的灯火一盏盏熄灭，像一场华丽戏剧徐徐落幕。
手机震动起来，是个陌生号码。何骏犹豫片刻，接起来。
“何先生吗？这里是澳门仁伯爵综合医院。一位叫陈文强的先生今早被送来抢救，我们在他的手机里找到您的号码，设为紧急联系人……”
何骏赶到医院时，陈文强已经转入加护病房。医生是个戴金丝眼镜的葡萄牙裔中年人，用带着口音的粤语说：“肝癌晚期，扩散了。他应该早就知道，但一直没治疗。”
病床上的陈文强插满了管子，那个曾经在赌场呼风唤雨的男人，此刻瘦得像一具骷髅。何骏坐在床边，看着监测仪上跳动的绿色数字，突然觉得荒谬——他们斗了十年，最后竟是以这种方式和解。
陈文强的眼皮动了动，缓缓睁开。看见何骏，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，手指艰难地动了动。何骏凑近，听见他气若游丝的声音：“保险箱……密码是你生日……都给她……”
“给谁？阿玲？”
陈文强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，嘴唇嚅动着，但再发不出声音。监测器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，护士和医生冲进来。何骏被请出病房，隔着玻璃，他看着那群白衣人围着病床忙碌，电击器一次次压在陈文强瘦骨嶙峋的胸膛上。
二十分钟后，医生走出来，摘下口罩：“很遗憾。”
何骏点了点头，说不出话。他想起很多年前，他们还是穷小子的时候，有次在珠海大排档喝酒，陈文强拍着他的肩膀说：“阿骏，以后我们要在澳门最贵的餐厅开红酒，喝一杯倒一杯！”当时他们都笑了，笑得那么畅快，以为整个世界都是他们的。
而现在，一个死了，一个一无所有。
根据陈文强含糊的遗言，何骏找到了他在葡京酒店长期包租的保险箱。密码果然是自己的生日——这发现让何骏心头一颤。箱子里没有现金，只有一摞文件：几本不同名字的护照、一些泛黄的借据、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。
何骏翻开笔记本，前几页是些潦草的账目记录。翻到中间时，他的手停住了。
那是林玲的字迹。
“2006年5月12日。阿骏今天又输了二十万。他说这是最后一次，我相信了。妈妈的手镯不能卖，那是她留给我唯一的东西……”
“2006年6月3日。陈文强来找我，说能帮阿骏还债，条件是让我陪他的香港客户吃饭。我拒绝了。但阿骏偷了我的镯子……”
“2006年6月5日。镯子没了。阿骏，我们完了。”
“2006年6月20日。陈文强又来找我，说只要我帮他做一件事，他就告诉阿骏当年的真相。我该答应吗？”
笔记本在这里断了，后面几十页都是空白。何骏颤抖着翻到最后，发现夹着一封没有寄出的信，信封上写着“给阿骏”，邮戳是2006年7月，来自珠海。
他拆开信。信很短，只有几行：
“阿骏，当你看到这封信时，我可能已经不在了。陈文强让我在赌场的监控上做手脚，我拒绝了。他说要让你永远翻不了身。对不起，我没能保护你。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，是爱过你。下辈子，我们开家糖水店吧，就叫‘玲记’，你当老板，我当老板娘。 玲”
信纸从指间滑落。何骏瘫坐在酒店地毯上，十年来第一次痛哭失声。原来当年不是林玲离开了他，而是陈文强用他的安全威胁她；原来那场改变一切的赌局，根本是个精心设计的局；原来他恨了十年、念了十年的人，从未背叛过他。
手机又响了，这次是个香港号码。何骏抹了把脸，接通。
“是何骏先生吗？我是林玲的丈夫。”对方的声音很平静，“我妻子今早去世了，癌症。整理遗物时，我发现她留了一封信给你。她说，如果有一天你回澳门，请一定交到你手上。”
何骏张了张嘴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电话那头继续说：“林玲这些年一直在找你。她跟我说过你们的故事，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，是没能在你最需要的时候，有勇气站出来。何先生，我妻子到死都爱着你。”
三天后，何骏站在珠海拱北口岸，手里多了一个包裹。林玲的丈夫很有风度，亲自到澳门把东西交给他——一个铁皮糖盒，里面装着那对二十块钱的银戒指，还有一张存折，户名是何骏，余额是三百七十五万四千六百元。
“这是林玲这些年来存的。”她丈夫说，“每个月固定存一笔，从没间断过。她说，万一哪天你回来了，至少不会一无所有。”
何骏翻开存折，最后一笔存款日期是2026年2月16日，除夕夜。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：“今年没有大年三十呢。阿骏，新年快乐。”
泪水模糊了视线。何骏想起那年春节，他们挤在珠海城中村的出租屋里，用电磁炉煮火锅。林玲把唯一的花菇夹给他，说：“等我们有钱了，天天吃花菇！”他笑着答应，心里想着明天去澳门搏一把，赢了就给她买金项链。
可他从来没赢过。
澳门塔的蹦极台上，何骏系好安全绳。这是全球最高的商业蹦极跳，233米，自由落体时间5秒。十年前，他和林玲在下面仰望，她说：“你敢跳吗？”他说：“你敢我就敢。”但他们最终谁也没跳。
今天，他来了。
站在边缘，整个澳门在脚下铺展开来：新葡京的金色莲花、永利的音乐喷泉、像缎带一样的澳凼大桥、远处若隐若现的港珠澳大桥……这个城市用金钱堆砌出举世无双的繁华，吸引着无数人前来做梦。有人梦到黄金屋，有人梦到颜如玉，更多的人梦到倾家荡产、妻离子散。
而他的梦，醒得太迟，又太痛。
教练在倒计时：“三、二、一——”
何纵深跃下。
风声呼啸，失重的感觉让心脏几乎停跳。在急速坠落中，他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。这十年像快进的电影在脑海中闪过：赌场里扭曲的面孔、筹码碰撞的脆响、林玲最后看他的眼神、陈文强临死前的忏悔……
五秒钟，刚好够原谅自己一次。
绳索反弹的瞬间，何骏看见远处的海平面上，朝阳正喷薄而出。新的一天开始了，丙午马年的春天才刚刚拉开序幕。澳门在晨曦中渐渐苏醒，准备迎接又一批做梦的人。
而他的梦，终于在此刻，彻底断了。

山区奥特曼

还是要好好看看这样的故事的了